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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春庆
我的家乡,说山其实是小丘,说岭其实是小冈。不过这小丘小冈特别肯长草,并且草长得长,我们管长得长的草叫茅草。我从小就与它有交情。
又是秋天,我又想起了茅草。关于茅草的知识,我知道的很少,于是百度百度:
《周易·泰》曰:“拨茅茹以其汇。”茅茹,一种可作红色染料的草;汇,种类。全句意思是拔掉茅茹草,按它的种类特征来分辨。可以前进,是吉兆。
清·梁绍壬《两般秋雨底随笔)卷三记“庶几协泰占,拔茅连其茹。”意思是拔起白茅草,草根多相牵。比喻选拔一个就会引进许多人。
茅草还有药用价值:茅草根,洗净,微润,切段,晒干,簸净碎屑制作而成。 治热病烦渴,吐血,衄血,肺热喘急,胃热哕逆,淋病,小便不利,水肿,黄疸。茅根性寒,亦有消炎作用。
我没想到,自春至夏,在我家乡漫山遍野,田间小道,蓬蓬勃勃,肆无忌惮的茅草,自古就受到人们的关注。
我出生在农村,我与茅草有一种自然的血脉关系。一生下来,我呼吸到的就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在玩泥巴中长大,在青草中滚着长大。泥土与青草的气味,混合在我身上。
我七岁就放牛,身体没有牛的腿高,那时要是能放任茅草生长的话,茅草会长得比我高。牛是生产队的(那时我们这里一个村称作一个生产队),队里有二百多号人,四百多亩田,山上开荒地不算,大小牛有二三十头,分到各家各户喂养,一年记二百个工分。我家养了一头水牯牛,牛身黑亮黑亮,老是哞哞叫,很是威猛,我哥大我五岁,他放牛就带着我。从草冒芽一直到草黄草枯。
我们通常到水库堤坝上放牛。那时放学早,因为大人们要干农活,春夏秋放牛这活就靠我们这些孩子。水库是五八年修建的,全是用粘土垒筑的,堤坝上年年长满青草,堤坝的南头又连接着小山丘,小山丘没有开垦,荒着,自然是草的天下。这里年年便成了几个生产队集中放牛的场所。草长得旺的时候,一眼望去,堤和小山丘连接着,像一条青绿的巨蟒。
春二三月是农闲,是牛吐清养膘的时侯(因为牛吃了一冬的稻草),我们这些孩子,放学回家随便吃点什么,牵上牛就出门。然后张三呼李四,李四喊王五,一下子从村头到村尾传个遍,一会弯弯曲曲的路,便出现**小小的牛,一头跟着一头,远望去,像长长的活动着的巨大的糖葫芦串。女孩子牵着拴牛绳子走,男孩子就骑在牛背上让牛驮着走,一路上前呼后应,前叫后喊,蜿蜒前行,又像行军的队伍,不过目的不是打仗,而是让牛去吃青草。
要是晴天,男孩子女孩子都不戴帽子,一个个脸上红亮红亮。要是下雨就披着油布,穿上蓑衣,一个个像稻草人。无论下雨天晴,一到堤坝上,就把牛绳套在牛角上或牛脖上,让它们自找草吃,这个时候,有的牛会从堤坝上再到山上,不停地吃,津津有味,能听到牛牙咬断青草时发出的嚓嚓声,有的牛对草挑剔,从堤上到堤下,它满山跑过后,才定下心来吃草。牛自由了,我们也自由了,大家在满是青草的堤上跑呀滚呀,累了就躺在地上,看天上飘飘的云,呼吸混着青草味的空气。
天不煞黑,是不能回家的。太阳还没完全藏进西山,晚霞映红西半边天,这时有的牛吃饱了,便趴在草地上反刍,有时摇摇头晃晃脑,那些先前挑剔的家伙,赶紧吃草,即便你用劲拉拴牛绳子,它的嘴也不肯离开草。强行拉离,它还吹鼻子摇头,一副生气的样。
这些草从春到夏拼命长,也长不高,它禁不住那么多啃草的牛,所以牛从春初到夏末都能吃嫩草,草让牛膘肥体壮。
我长大一点,就一边放牛,一边砍点茅草。回家时,把茅草分成二小捆,每小捆二十多斤,放在牛背上,让牛驮着,我们小孩子力气小,捆得不紧,时不时免不了撒落一些草,我们只有捡起来,用手抱着,回到家,往往头上脸上衣服上,都沾着草。茅草晒干了,又扎成把子,一清早挑到集市上去卖,攒钱作学费。我记得十来岁时,能挑三四十斤,走七八里路,去时满头大汗,回时浑身发凉。
到了秋末冬初,茅草都枯黃了,一眼望去坝上山冈上黃蒙蒙的,很难想象那里是我们曾经的天堂,牛在那里撒欢,我们放牛娃在那里打滚。这时庄稼已经收割,田塍上的茅草,把田分割成一块块不同的形状,像象棋的棋盘,高低错落,我们就牵着牛在田边转,让牛自已找它肯吃的草,我们放牛娃,身穿厚衣服,像一个个小粽子,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话:“过了七月半,放牛娃田边窜”。
这时,我、牛、草相伴在田野。偶尔听到天上飞的雁“咯咯”地叫。村里的妇女可够忙活了,除了打谷,还要砍茅草,她们把田塍上的茅草砍倒后,扎成一小捆一小捆,晒干后,再捆扎把干茅草挑到打谷场,堆积起来,等农闲时,队里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,家家户户用它烧饭炒菜。那时,我们这里没有煤烧,没有茅草,我们就吃不到熟饭。
妈妈常常在月光下,坐着小板凳,把茅草扎成一小把一小把,我们那里称作把子,茅草硬性,便用稻草缠着,妈妈有时半晚扎二三十捆,够烧个把月。有时妈妈在灶台上煮饭炒菜,我在灶台下把茅草把子塞进灶膛,茅草把子一到灶膛,先是缠着的稻草烧燃,紧接着是茅草,然后能听到灶膛里茅草燃烧时,辟里啪啦的声音,像歌一样好听,还闻到淡淡的茅草香味的,用茅草柴火做的饭菜可香啦!几十年过去了“瓦甑粳香饭”,那味道还在我嘴里心里。
无论草荣草枯,我的童年都与它纠缠在一起。它从土里钻出来,到面黄肌瘦,我每年都是见证人,我嚼过甜甜的茅草花,嚼过甜甜的茅草根。
每看到茅草,心中便有一种苍凉和亲切感。现在,每到过年,我就回老家,这时所见到的茅草,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,山上山下,冈上冈下,塍上埂下,都是半人高的茅草,你上山下冈走小路,它都与你牵牵绊绊。我总是找能通行的小路走走,时不时能见到兔从草中出,雉从草中飞,草终归于草了,草应该是它们的窝。茅草是另外一些生命行走的世界。有时能看到有小孩在田间放野火,烟袅袅上升,火苗吞噬着枯草,我仿佛又听到灶膛茅草发出的辟里啪啦声。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时光在倒流。
走在茅草小路上,我问小路,你还认识我吗?我从这里牵着牛来来回回无数次!走在小山冈上,我问小山冈,你还认识我吗?我和我的伙伴们在这里留下的脚印,每个人至少几十万几百万次!面对眼前的茅草,我问茅草,你还认识我吗?你喂饱过我的牛,我还躺在过你的怀抱里!望着天上的云,我问白云,你还认识我吗?我曾经在这里唱过很多很多歌给你听:“小呀么小二郎……”“啦啦啦,啦啦啦,我是卖报的小行家……”“曰落西山红霞飞……”,……我问呀问,又能有谁搭理?
儿时的伙伴,也如我一样,鬓发已白,即便同一个村子,也难见一面。曾经的男孩子,因为他们的孩子外出打工,在外安家,老了就只有随儿孙走。曾经的女孩,她们嫁到外村,大多音讯全无,就像平空消失一样。有的因身患绝症也不在人世了,看着眼前的茅草,回忆着往曰的伙伴,更懂得什么是“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”了。
“清霜早晚至,何草能不黄?”。我在讲着古老的故事,茅草在蓄聚着能量,它在等待着来年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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