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稠坛杯.小说)“退步公”的传说(选集)
文:庸非
这年腊月二十三,农村有小年之称,再不济也是要准备过年的东西啦。天空下起鹅毛大雪,那冰凌在屋檐下挂起了排排又粗又长的凌刀片,好像茅草盖着都拖到了地上,屋里是个冰窟窿一样。看一眼这景象,就能让你把脖子骤缩回衣领。放牛长工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跑来还不如说是挪动身子,上气不接下气的,“东、东家,快!快!躲后山去!日本佬来了!已、已、已到村口啦!”越急越说不溜顺。
婉玉从里间出来,双手托着个大肚子,为难地说:“他爹,你快去吧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俺跑不动了,俺躲楼上稻草堆去。”退步公一时也拿不出主意,点点头,“你千万要小心!”就抓起一件破羊袄奔了出去。
外面风雪怒吼,冰天雪地,风吹在脸上刀刮剑削一般,“唉!唉!这女人怀着孕,在外面如何挨得过去?!”退步公想,“菩萨保佑,俺家婉玉平安无事,平安无事!”这一夜,退步公哪里睡得着,心里十五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,一直默默叨念着他的婉玉和肚子里的香火。
日本佬在村里点起了篝火,叽里呱啦鬼咒似地围着篝火喝着酒,附魂似地跳着鬼舞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。
邻县诸暨鸡啼二更时分,大家早早在后山的雪地上冻醒了,互相目视算打招呼,身子仍然扒在雪地上,胸口那块雪土湿漉漉的温了一晚上,大家脸上悲悲戚戚,看得出来,这一夜又有几个老弱熬不过去,离世走了。
退步公风风火火跑进家门,“婉儿,婉儿,婉儿,俺回来啦…”,急得四处寻找。可是家里除了老鼠跑过零乱的家什,再无生机,退步公预感不妙,脑门一拍,急奔楼上厢房而去,只见血泊里横着个人,惨状差点晕倒了退步公,退步公急忙揉了揉眼睛。
婉玉仰面八叉,僵躺在楼板上,眼珠惊恐地凝固在眼窝外,扯烂的衣服被剥得一丝不挂扔在身旁,一个玻璃瓶子半露在大腿根部,身旁到处凝固了的污血,脸颊上残留着老鼠爬过的血脚印…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!退步公强忍悲痛,料理完身边唯一的亲人一一婉玉。想着去看看镇上的店铺,还有没有点值钱的东西。只见店门也没有了,一片狼藉,坛罐碎片一地,布庄倒是干净的一丝布片不剩!听说早被日寇征夺军用物资了,大门门板桌椅也搬走作工事去了,退步公心里难受得想哭,“天杀的,奶奶的”,嘴里嘟嘟囔囔不停。街上没什么人走动,有乡人寻声看到他急催快走,“你还等着找死吗?”如棒头喝,免得人还得征用作劳役去呢!退步公好像酒醒了一样,急忙作辑回谢来人,“谢谢老哥哥!谢谢老哥哥!”退步公碰了一鼻子的倒灶灰,悻悻而归。
有村人看到退步公,远远招呼道,“退步哥去哪里潇洒了?”退步公急白道:“俺不叫退步,俺改名了,不退步,对,不退步!坚决不退步!退步个奶奶的!”他攥紧拳头,一拍大腿,自言自语道,“对,操日本奶奶的,不退步!”退步公越想越恨,越恨越骂起娘来,“对,操日本奶奶的,不退步!”退步公一路走一路想,堂堂本分大丈夫,竟然接连遭受日本鬼子残害死了发妻和正妾,还有待产孩子共六个孩子,一幕幕如过电影在眼前,如此灭门之仇,再不报仇亏为丈夫来此人生了!俺不报仇,誓不为人!
退步公回来灌了一葫芦壳装的高粱酒,那是他存在地窖下准备给女儿结婚的喜酒,已存放多年,如今想想恨意更满,女儿去溪里洗衣服,早被奶奶的日本强盗抢走糟蹋走了好多年了!退步公在镇上早就打听到南乡有拳师,打算去学两手三脚猫功夫,灌定酒,想定主意,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!”门上挂了一把锁,其实屋里空无一物了,从砖墙上摘下一顶草帽,向外走去。
转眼三个月过去,来到了四四年三月,听先辈人说,退步公天赋极好,虽然人到中年,马架子很扎实,站在门槛上四五个壮汉拉不下来,那二米高的土围墙一纵而过,稳稳落在院外,身捷如燕,落地时衣服扣子已扣好。其实早年他爷爷曾经是一个有名拳师,只是爷爷死得早,父辈又不喜欢学功夫,也就童年时跟着爷爷耍了三把刷子。退步公暗地里约了几个同好,私下商量着怎么把日本兵弄死几个,以解深仇大恨!
这天四月初的清晨,同好有个亲戚在大陈火车站给日本兵做事,说某日某个时辰有个通讯兵要把军情送到楂林炮楼,可能单独骑马过甘山经金山殿后、祝家岭去楂林。退步公觉得这是一个天赐良机!遂约上二个同道搞一出奇袭那奶奶的狗日的!祝家岭地处北金山与同坑殿下二村正中,山岭起伏,环绕相扣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适合埋伏偷袭。过去时有强人在此打家劫舍,是个特幽静的地方。虽近村人天一落黑,就不敢经此而过,早年大陈上班,晚上宁可多转八里桥头或施宅村几里路,绕上仙姆村回家;加上晚上的坟莹遍地鬼火,阴森可怖,胆小者白天也不敢一个人过此山间小路呢!
约摸等到中午时分,果然有一日本兵骑着粟红色的高头大马,日本兵约摸一米五六,眼睛朝天,哼着怪调,肆无忌惮而来,那灰色头盔的膏药标记如同日魔散发着恶狼般地狰狞面目。看到这,一个同伴悄悄吓溜了。
待日本兵骑近,退步公和同伴用力一拉预埋土路上的麻绳,战马受惊,高高腾起前蹄,马背顿时形成一百八十度的过山线,把日本兵摔了一个猪八戒啃泥,“八嘎!”容不得日本兵挣扎站起,退步公抄起锄头对着脑袋狠狠砸了下去。日本兵机灵地原地一滚,躲过了致命一击,退步公顺势锄头如锄草一般“哗拉”滑了过去,没打中日本兵的头,但上着刺刀的三八大盖却被打飞了出去,连同头盔。同伴惊得早跑没了人影。不容分说,那时快,日本兵飞身一扑,与退步公扭打在一块,一下你上我下,一下我左你右,双方死死抓住对方不放,一边吐着粗口大气。
退步公不知什么时候一节手指被奶奶的日本兵咬了下来,日本兵占了上风似地狞笑起来有所松懈,退步公死命捶打,鸡啄米似的用头猛击日本兵的小鼻子,鼻子被撞烂了,日本兵终于在身高马大的退步公前渐渐体力不支。退步公迅即站起,再次举起锄头砸向日本兵,日本兵“啊”的一声脑浆开了当铺一样,白的红的紫的撒了一地,呜呼哀哉见姥姥家去了。退步公踢了几脚,“奶奶的,起来呀!起来呀!”日本兵烂泥般倒在茅草地上,退步公把日本兵拖向不远处一个深不可测的山崖草窟窿里草草一丢,发出沉闷的一声,惊飞了几只灰鹊,“噗啦啦”向着无一丝云彩的天空飞去,大地顿时归于死寂。退步公昂首挺胸,得胜回朝。
通讯兵的失踪,第二天即引来大批鬼子出动寻找,悬赏!私下里群众该多么开心,说“有能人帮出头了”。可是,日本兵决不善罢甘休,连着从后畈甘山金山一路烧过来,一直到善坑岭,足足烧了十八个大大小小的村子。同坑殿下村那时叫井坑沿,下路麻车弄,比较散落,不叫同坑殿下,井坑沿烧得只剩一厅房的半间屋子,全部烧光,完全的焦土!
自从此事起,退步公觉得自己势单力薄,想多杀日本兵,要给亲人报仇雪恨,不能靠村里几个同道,要找队伍上的人。当年抓壮丁,退步公可东躲西藏,一万个不愿意,如今好像有了使命,只要能杀日本鬼子,入啥队伍都行,哪怕当只杀鬼子的土匪还是啥帮派,再远也行。于是当晚略作休息,不等天亮就出去了,再没回来。
听说辗转去了湖南长沙,参加了一些战斗,还升到了营部长官。后来一次战斗中部队被打散,退步公遂叫队伍突围,自己和少数几个留下挡后,退步公被鬼子抓走,五花大绑地点了天灯,所谓“点天灯”是把人绑定在木柱上,用蜡烛固定头顶,然后烧起蜡烛,慢慢折磨而死的一种残酷刑罚。退步公临死前高吟着岳飞的满江红,“快哉快哉”大笑而去:
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。
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
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
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!
靖康耻,犹未雪。
臣子恨,何时灭!
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
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
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