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义亭镇白塔塘,这个风景秀丽的小村庄里,正洋溢着热闹与温馨。吴家的侄儿侄孙们齐聚一堂,为姑婆茶桂庆祝九十大寿。老人家坐在堂前,瞧着儿孙绕膝,共享天伦之乐,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。然而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段艰难的岁月。
侄孙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,缠着姑太婆讲故事。茶桂老人家缓缓起身,从箱底拿出一个陈旧的布包。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,好奇地围拢过去,眼睛紧紧盯着这个被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“宝贝”,满心期待着里面的秘密。
布包被一层层打开,一件打着密密麻麻补丁、洗得发白的棉衣壳出现在眼前——
孩子们踮着脚尖几双眼睛跟着褪色的粗布来回翻飞。当发硬的棉衣壳终于露了头,最调皮的小男孩"咦"地皱起鼻子:"这是丐帮长老的破袈裟吗?"最小的娃娃忽然把脸埋进布料,含混着说"硬邦邦的好扎脸",他日日穿惯的纯棉睡衣此刻像云朵般轻软。所有的嬉闹声渐渐沉进棉衣褶皱里,只有窗外知了还在聒噪,割裂着两个时代的温度。
这正是 1945 年北上时,她从这件棉衣里扯出棉絮,给女同志做卫生用品的那件。看着它,茶桂的思绪如潮水般,回到了 那个动荡的年代。
1942 年 5 月 21 日,对义乌人民来说,是黑暗的一天。日本鬼子发动了浙赣战役,在铁路沿线设立多个据点,肆意烧杀抢掠、奸淫妇女。义乌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,纷纷组织游击队奋起反抗。
那是 1942 年的冬天,寒风凛冽,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茶桂从母亲那愧疚又无奈的神色中,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。13 岁的她,从未穿过母亲手中那件崭新的花袄,而今天,这件花袄却成了她被送去做童养媳的“陪嫁”。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半封建社会,穷人家的女孩早早地就被送给别人当童养媳,若能遇到心肠好的人家,还能换回几担稻谷。至于对方是缺胳膊还是少腿,都由不得自己。而富家千金,则被封建陋习束缚,裹起所谓的“三寸金莲”,在痛苦中禁锢于狭小的天地。
这时,院门口的竹篱笆“吱呀”一声,一位穿黑布衫的女人站在雪地里,腰上挎着双枪。“丫头,跟我走?”双枪老太婆吴翠兰的话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茶桂平静又绝望的内心。当晚,她毅然卷起那件新花袄,跟着吴翠兰钻进了深山。吴翠兰告诉她:“共产党是给穷人扛枪的,等胜利了,没人敢卖女儿。”她轻轻摸着吴翠兰的枪套,忽然觉得,这山风里的寒冷,竟比家里灶灰的温暖更让人安心。
1944 年 5 月 9 日下午,塘西桥伏击战斗打响了。茶桂紧紧攥着担架带,这是她第一次踏上战场。前沿阵地的鲜血浸进了泥土,她看到了小杨——那个上周还爬树给她摘野枣的游击队员。此刻,他腰部中弹,脸色苍白如纸。“茶桂,轻点儿。”他咧着嘴笑,嘴角扯着血痂。茶桂捏着酒精棉球,手直发抖,差点把棉球塞进伤口。小杨倒抽一口气,却仍笑着安慰:“没事,我皮厚。”她的眼泪砸在小杨的伤口上,赶忙抓起一把药棉敷上:“对、对不住。”
刚处理完小杨的伤口,大队长喘着气跑过来:“鬼子退了,大部队要转移,你组织民运队去安葬牺牲的同志。”茶桂跟着几位女队员摸上战场时,硝烟还裹着血腥味。小周躺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——就是那个给她编红绳的小周,军衣破了个洞,口袋里露着半块玉米饼,那是她昨天塞给他的。“茶桂,我怕。”小媛拽着她的袖子,声音带着颤抖。茶桂蹲下来,指尖轻轻抚过小周眼角的泥,生怕弄疼了她,又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,轻声说:“不怕,他们是为我们牺牲的。”
东方泛白时,她们把最后一抔土盖上。茶桂看见小周的坟头,仿佛冒出了几朵小蓝花,像他上次给她戴在头上的野菊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——那是小周用晒谷场的稻草编的,至今还系在她手上。
后来的日子,苦得像浸了苦胆的棉絮。冬天,她们挤在破庙里,风从墙洞钻进来,把破毯子吹得打旋儿。煮的萝卜汤没盐,小媛盯着隔壁的酱坛子咽口水:“茶桂,我想娘的酱。”茶桂把自己的萝卜片掰一半给她:“等胜利了,买一坛子,吃个够。”夏天的衣服结了汗霜,酸臭得招苍蝇。有次打了三天仗,她的衣服贴在背上像层硬壳,想找溪水洗,却看见鬼子的巡逻队。她蹲在灌木丛里,摸着汗霜,忽然想起吴翠兰的话:“革命不是吃甜饼,是啃硬骨头。”
1945 年 9 月的晚上,她们北上急行军。脚板上的血泡破了,沾着泥土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小媛拽着她衣角:“茶桂,我肚子痛。”她掀开裤脚,看见血染在裤腿上——是例假。那个年代,女战士们只能用草垫子,行军打仗时,草垫子摩擦皮肤,钻心地疼,一个月还要经历一次,更谈不上卫生。但想到那些流血牺牲的战友,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?“办法总比困难多啊。”她突然想起出门时带出来的花棉袄,灵机一动,把棉衣里的棉花扯出来,做成垫子,“用这个,柔软。”小媛捧着棉花垫,眼泪掉在上面:“你自己呢?”她笑着揉肚子:“我早过了。”其实,她的腰还在疼。后来,她干脆把棉袄里的棉絮全取出来,洗净、煮沸、晒干,做成棉花垫,每人发几个可以重复使用。然而,很多女战士因在艰难的条件下行军作战,没有保护好身体,落下不育的病根。说到这,茶桂的眼眶湿透了……
茶桂望着身边活泼可爱的孩子,感慨万千。现在的孩子多么幸福啊,住的是高楼大厦,出门有大车小车,吃的是山珍海味,穿的是绫罗绸缎。可他们是否知道,这幸福生活的背后,是多少像茶桂这样的先辈,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?
阳光透过树叶,洒在布包上,那一团团旧棉絮,在光里泛着暖,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永不磨灭的历史……
文/詹雪芬